
我跟我妈同一天生日。
每年都是我弄菜。
今天我回来晚了。
车刚停稳,我妈的冷嘲热讽就跟刀子似的飞了过来。
“哟,大驾光临,十一点就回来了?”
我靠着车门,懒洋洋地回了一句:“十一点,不早了。”
她眼刀子一甩:“怎么不等你弟把饭菜端上桌,你再进门?”
我咧嘴一笑,干脆耍起了无赖:“行啊,那我回车上坐着等。”
今天,我和我妈共同的生日。
但这个“共同”,只意味着我妈单方面过寿,我理所当然被隐形。
前几天,我弟林凯打电话问我,生日打算怎么过。
我当时就笑了:“怎么过?每年不都是我这寿星在厨房累到半死。”
往年,我天不亮就得爬起来,冲去超市抢最新鲜的食材,还得记着给我妈挑礼物。
然后,一头扎进乡下那烟熏火燎的厨房。
所有活都是我的。
我弟林凯要是进来剥两瓣蒜,我妈能心疼得把他立刻赶出去歇着。
我一个人在厨房连轴转几个小时,累得直不起腰。
饭桌上,所有人举杯祝我妈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
没一个人,哪怕瞥我一眼,说一句生日快乐。
我妈有她的歪理:“你妈我还硬朗着呢,你过什么生日?”
我不服:“那林凯的生日,你怎么年年给他过?”
她眼一瞪:“他能跟你比?你跟我同一天,还想反了天不成?”
所以,生日这天,对我来说,就是个笑话。
林凯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:“姐,今年我来做饭,你歇着。”
有他这句话,我才敢睡到自然醒,十一点晃悠到家。
结果,我妈的脸拉得比驴还长。
“就知道回来吃现成,你怎么这么自私?”
我被她逗乐了:“你都给我扣上自私的帽子了,我不把这罪名坐实,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偏心?”
“再说了,是你宝贝儿子求我回来的。要是你这位偏心妈开口,就是八抬大轿,也请不动我!”
我对我妈的偏心,早就懒得掩饰我的不满。
她只要敢骂我自私,我就敢把她怼到哑口无言。
我妈气得指尖都在抖:“我说一句,你顶十句!林粟,你这张嘴,迟早把我气进棺材!”
我笑得更灿烂:“那可不行,我中午气你,不然这母女情分不就淡了?”
她一口气没上来,刚要破口大骂:“你个砍脑壳的……”
“啊!”
厨房里猛地传来我弟一声惨叫。
我妈吓得一哆嗦,也顾不上骂我,转身就往厨房里冲。
“凯凯!你怎么了?”
下一秒,她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:“天!怎么烫成这样了?林粟!快送你弟弟去医院!”
我慢悠悠地晃进厨房:“很严重?”
不就是炒个菜,能出多大事。
我妈扶着林凯冲出来,冲我厉声嘶吼:“你死人一样杵在门口干嘛?还不快去开车!想让你弟的手废掉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么严重?
我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车边跑。
林凯捂着额头:“我不去医院。”
我妈彻底炸了:“不去医院是要急死我吗?从小就怕打针,这么大人了还怕!林粟!你磨蹭什么,还不把车开过来!”
我跳上车,打着火。
我妈又是一声吼:“你慌什么?我们人还没上车呢!也不知道下来扶你弟弟一把!”
我探出头:“他烫的是脚?”
林凯哭笑不得:“不是脚,我真没事……”
“上去!”
我妈一掌把他推进后座。
她跟着坐进来,催命似的:“快开!”
“安全带。”我提醒道。
乡下路弯多,这是我每次载她的必备叮嘱。
她极不耐烦:“你要是开得稳,我用得着系这玩意儿?废话真多,开你的车!”
车子一发动,后座就吵翻了天。
“芝麻大点的伤,去什么医院,浪费钱。”林凯还在犟。
我妈抢白:“我让你去医院是害你?我还不是为你好?你个没良心的!又不用你掏钱,你心疼个什么劲!”
林凯直接怼她:“我姐掏钱,我也心疼。”
我妈一声冷哼:“你心疼她?她心疼你吗?你忘了小时候她怎么打你的?”
话锋一转,她又开始冲我开炮:“林粟,你开快点!那年你差点要了你弟的命,今天你还想让他毁容吗?”
毁容……
我妈的夸张功力,真是炉火纯青。
乡下路窄弯急,开快了铁定晕车。
可她嘴里像上了发条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林粟!你能不能踩油门?人命关天了!”
我实在无语:“怎么就人命关天了?他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?还能自主呼吸呢!”
我妈尖叫:“能呼吸就没事了?他要是毁了容,你出钱给他整吗?你到底能不能开快点?存心要急死我!”
“行行行,我开快点,晕车了别赖我!”
“嘀嘀——!”
我一路狂按喇叭,好在是乡下,没人管。
刚开到镇医院门口,我妈突然大喊:“停车停车!我要吐了!”
我一脚急刹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车头狠狠蹭上了路边的水泥墩子。
我妈推开车门就蹲在路边干呕。
我顾不上看车,赶紧把她拽起来。
“去医院厕所吐,吐这儿多丢人。”
她捂着胸口,理直气壮:“清洁工拿钱不就是干活的?凭什么骂我?”
我妈干呕了半天,什么也没吐出来,打了一串嗝,转头就骂我:“你会不会开车?开了几年车,技术还是这么烂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不是你让我开快的?”
“你就不能开得又快又稳?”
我拧开一瓶水递给她:“不能,除非我去开飞机。”
“没出息!”
我撇撇嘴:“你有出息,你怎么不开?”
我妈的火气又上来了:“我说什么你都要顶!你不说话,嘴里能长蛆吗?”
“我长嘴不说话用来干嘛?要是光吃饭,你又该骂我吃得多了。”
她气得胸口起伏:“你个砍脑壳的……”
我直接打断她:“还去不去医院?再磨蹭下去,你宝贝儿子的伤口都该自愈了。”
她没好气地白我一眼:“来都来了,能不去?你,去挂号!”
我和我妈,向来如此,互怼是常态。
只要她不犯病似的偏心,我也能跟她好好说话。
我转头冲着林凯一扬下巴:“去挂号。”
我妈立刻炸毛:“你怎么这么自私?挂号这几个钱你都舍不得?”
我乐了:“你不自私,你怎么不去?你不也舍不得那几个钱?”
我又踹了林凯一脚:“还不滚去!”
我早看清了,他就是额头和手背溅了点油。手背上起了个小水泡,额头一片红印。
我妈却急了,冲上来就要打我:“你还踢他?他都伤成这样了!”
我眉毛一挑:“踢踢更健康。”
她巴掌挥过来,我腰一扭,闪进了医院大门。
身后传来我妈的怒骂:“两个砍脑壳的!一个八百个心眼子,一个笨得像猪,我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!”
我回头,冲她做了个鬼脸。
就诊结果,我弟被医生劈头盖脸训了一顿。
“你这算什么烫伤?拿口水涂涂都能好!没看见外面多少病人排队?为你这点破事耽误我时间,我真是服了!”
我妈不甘心:“医生,他不光是额头,肯定烫着眼睛了,你快帮忙看看。”
林凯第一个反驳:“我没烫着眼睛……”
我妈冲他猛使眼色:“你前阵子不说眼睛难受吗?既然来都来了,让医生看看。”
医生头也不抬:“手机玩多了,拿瓶眼药水回去滴。”
我妈立刻接上:“那顺便帮我拿点药,我睡眠不好,一晚醒好几次;消化也不行,整天不知道饿……”
医生象征性地给她检查了下,说她没大毛病。
可在我妈的强烈要求下,还是给开了点维生素和钙片。
我凉飕飕地开口:“妈你这些病,我也能治。睡眠不好是因为半夜抱着手机不撒手;消化不好是零食吃太多……”
我妈一个眼刀甩过来:“去结账!”
我瞪向我弟:“去结账!”
我妈嘶吼:“林粟!我让你去!你怎么老使唤你弟弟?你明明有钱……”
我笑嘻嘻地打断她:“跟你学的啊,我这叫传承优良家风,把自私贯彻到底。你不该夸我青出于蓝?”
她气得扭过头,不理我了。
上了车,我悠悠开口:“林凯,油钱记得转我。”
这本是我和弟弟间的玩笑。
我妈却当场引爆了:“你还朝你弟弟要油钱?合着来趟医院,你一分钱没花,还想赚你弟弟的?”
“我不赚他的赚谁的?赚你的?你要是给,我也不介意……”
我妈愤怒地打断我:“姐姐送弟弟上医院,还要收车费?你真是自私到家了!”
林凯赶紧打圆场:“妈你干嘛啊,姐跟我开玩笑呢。”
我妈怒不可遏:“他都烫伤了,她还嬉皮笑脸!到了医院一分钱不肯掏,这么自私你看不出来?还说她跟你开玩笑!”
我猛地一脚刹车,车子在路中间停下。
我回头,冷冷地说:“不给油钱就滚下去!”
我妈气得语无伦次:“林粟,你……你敢赶我下车?你个砍脑壳的……”
我弟一把拉住她:“妈你别说了,再说你真得走回去了。姐,我转你。”
手机提示音响起,一百块到账。
我重新发动车子。
我妈一路都在嘀嘀咕咕,骂我冷血无情,连亲弟弟都坑。
我全当耳旁风。
回到家,我妈下车,憋着一股劲,反手就要把车门摔上。
我吼了一嗓子:“轻点!车漆蹭掉了,林凯赔一千!”
她吓了一跳,手上的力道瞬间收住,轻轻关上了门。
嘴里还在骂:“钱钱钱,你就掉钱眼里了!”
我反问:“你不喜欢钱?那你把你卡里的钱都转我,我不嫌多。”
“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东西!”
我乐了:“你自己生的,埋怨谁?街坊邻居可都说我长得像你。”
她被我堵得哑口无言,怒气冲冲地进了屋。
我冲着她的背影喊:“妈,生气了?又说不过我,你非要来惹我干嘛?”
她头也不回。
我笑了笑,弯腰检查车子。
车头保险杠上,一道刺眼的划痕,还带着点凹陷。
我心疼地叹了口气,这趟回城,又得往修理店跑了。
我拉开后备箱,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。我生日那天,空气里连句“生日快乐”都飘不出来。
但我妈的生日,我要是敢不表示,她的唠叨能把我耳朵念叨到起火。
一进客厅,就看见我妈盘腿坐在沙发上,捻着佛珠,嘴里振振有词。
“不气不气,阿弥陀佛长命百岁,不气不气……”
我爸走了以后,“死”这个字就成了她最大的忌讳。
她有样学样地开始念佛,说这玩意儿能换来好命。
“就得多念‘长命百岁’,神佛听见了,才知道我求的是这个,才能保佑我活得久。”
一旦被我惹毛,咒语前面就自动加上“不气不气”四个字。
我听着就烦:“想长命百岁,靠的是养生、运动、心态好,搞这些封建迷信有什么用?”
我妈眼睛一瞪,佛珠差点甩我脸上:“你爸就是什么都不信才走那么早!你还在这儿胡说八道,非要气死我给你爸作伴是不是?”
行,我闭嘴。
她爱念就念吧,反正也耽误不了地球转。说不定念着念着,还能把自己念得精神升华,素质提高。
我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:“生日礼物。”
“砰!砰!砰!”
厨房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拍蒜声。
我妈的雷达立刻响了,瞪着我:“又是你弟在做饭?”
我点点头:“不是他,难道是灶王爷显灵了?”
她脸一沉,跟六月的天似的:“林粟,你还能再自私一点吗?”
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火气给逗乐了:“你今天吃了枪药?张嘴闭嘴就是自私,我不都跟你学的?有样学样,龙生龙,凤生凤。”
她一把抢过袋子,狠狠掼在地上,嘶吼道:“随便买件破烂衣服就跑回来蹭饭,还好意思让你弟弟伺候你,你脸皮怎么这么厚!”
我简直想笑出声:“你的生日,以前哪次不是我累死累活在厨房忙?你心疼过一秒吗?他一进去你就跟天塌了似的,你这心是长歪了吧?”
她嗓门拔得更高:“你是姐姐!照顾弟弟是你的天职!”
这句话,像个魔咒,从我记事起就没停过。
我一度以为,全天下的姐姐,生来就是给弟弟当牛做马的。
直到上了大学,宿舍里一个女孩说,她爸妈从不让她让着弟弟。
“我妈说,手心手背都是肉,没有谁必须让着谁。照顾弟弟是我爸妈的责任,不是我的。”
那一刻,我才如遭雷击。
原来我妈是把自己的责任,打包甩给了我。
我顶回去:“凭什么?他又不是我生的!”
我妈尖叫:“他叫你一声姐,你就得管他一辈子!”
林凯从厨房里冲出来,一脸不耐烦:“妈!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?我的事你别管行不行?”
我妈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:“你就是头猪!我再不管你,你被她卖了都不知道!”
“她回来吃现成的,你还乐呵呵地给她当厨子,前两天烫伤的手还没好利索,你就没点骨气?”
我越听火越大,声音都发抖了:“我每次回来做饭,油溅得满脸满手都是泡,你连句安慰都没有。”
“他手上就烫了两个小红点,你指着我鼻子骂了半天。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,能偏到太平洋去?”
我妈轻蔑地斜了我一眼:“你拿什么跟你弟弟比?他的儿子,以后是继承你爸的姓,延续林家的香火。”
“你的儿子,姓的是外人的姓。你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,有什么脸面跟我儿子比?”
呵呵。
原来如此。
她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,她从来就没把我当过自家人。
以前她偏心,我跟她吵,跟她闹,但吵完闹完,还能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。
我总是一遍遍给自己洗脑:她是我妈,亲妈,我不计较。
可人心都是肉长的,哪有人能永远笑着面对父母插在心口的刀子呢?
这一刻,我满肚子的委屈翻江倒海。
想跟以前一样,嬉皮笑脸地怼她几句就算了。
又想跟她撕破脸,大吵一架,从此一刀两断。
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,最后,我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。
“行,我不比了。”
我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礼品袋。
我妈的眼神里全是鄙夷:“一件不值钱的破衣服,还当个宝似的拿回去!”
“破衣服?”我冷笑一声,索性当着她的面,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,“行,我让你看看,这‘破衣服’到底值不值钱!”
一件质感上乘的羊绒大衣,一部最新款的手机,还有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。
我妈这几年迷上了黄金,总说自己是水命,金生水,戴金子能保佑她长命百岁。
我每次回来,都投其所好,给她买金首饰。
这三样东西,加起来上万块。
我妈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,手已经开始拉外套的拉链了。
“还算你有点良心,来,衣服给我试试。”
我没说话,默默把东西一样样装回袋子,拎起来就往外走。
我妈愣住了,追在后面喊:“林粟!你干什么?这不是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吗?你拿走干嘛?”
我头也不回:“我一个外人,跟你不是一家人,凭什么给你买东西?”
她气得在后面破口大骂:“看看!我就说女儿养不熟,都是给别人家养的!说她两句,拿上东西就跑!要是儿子,他会说走就走吗?因为儿子知道,家才是他的根!”
弟弟吼道:“妈你别说了!你这都什么老古董思想,现在男女都一样……”
我妈转头就骂他:“一样个屁!儿子能传宗接代,女儿能吗?你看看你笨成什么样了,难怪你姐老算计你!”
“我姐哪有算计我?”
我妈一指头戳着他额头骂:“没算计?那年她要是真把你砍死了,这房子家产是不是就全是她一个人的了?你头上那道疤忘了疼了?忘了自己被她砍得血肉模糊的样子了?”
我脚步一顿,没吭声。
那是事实,我无从辩解。
我妈还在后面补刀:“林粟!你的心可真够狠的!”
我坐进车里,降下车窗,冷冷地回她:“还不是被你们逼的。”
我妈冲过来,手指头隔着车窗几乎要戳到我脸上:“我们逼你什么了?你少给自己找借口!我告诉你,这家里的一切都是你弟弟的,你一分钱也别想!”
我点点头,扯出一个笑:“放心,你家的这些东西,我一样都看不上。”
她嘲讽地笑:“看不上你还回来干嘛?”
我回敬她:“那也得你别在电话里哭啊,我这不是听你哭得太可怜,才回来看看你死了没有。”
我回来,只是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,是我长大的地方。
我留恋的是这份记忆,而不是一栋农村的自建房。
这破楼在我妈眼里是个宝,总觉得我要跟她儿子抢。
林凯还在徒劳地想劝架。
但我已经没耐心了。
我发动车子,绝尘而去。
身后传来我妈的咒骂:“林粟,你有种,走了就永远别回来!”
我没再回应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说不难过是假的。
这些年,我活得就像个笑话。
明知道她偏心,明知道她的话比刀子还伤人,可我还是犯贱一样一次次回来。
我图什么呢?
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想哭,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。
直到车开回城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,那股窒息感才慢慢散去。
从那天起,我真的再也没回去过。
日子清静了,也省钱了。
一年后,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。
我刚接通,电话那头就传来熟悉的、惊天动地的哭声:“粟粟啊!你弟弟不要我了!我可怎么办啊?”
我:?
天底下重男轻女的妈是不是都有一个通病?被儿子扔了,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。
我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个与我无关的笑话:“恭喜你啊,刘女士,你终于凭自己的本事,把自己作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一年没联系,去年的那些不愉快,早就被时间冲淡了不少。
可心里的那道疤,还在。
偶尔夜里做梦,会回到小时候,在梦里哭到抽搐着醒来。
黑暗中,那种排山倒海的悲伤能瞬间把我吞没。
身边空无一人。
我只能抱紧自己,一遍遍地哄自己。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“林粟,你一个人,能活得更好。”
是啊,我一个人明明过得更好,她又何必来打扰我?
一听到她的声音,我就忍不住想用最刻薄的话去刺她。
我妈还在电话那头哭诉:“你爸不要我,现在你弟也不要我了,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,我还活个什么劲啊?呜呜呜……”
我轻笑一声,语带三分痞气:“怎么,林凯也死了?”
我妈瞬间噎住。
过了好半天,才喘着粗气骂道: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那是你亲弟弟!你这是在诅咒他!”
我笑了:“不是你先说的吗?你说我爸不要你了,我爸不是死了吗?你又说我弟也不要你了,哭得比我爸走的时候还惨,我能不往那方面想吗?”
她止住哭,辩解道:“你弟好好的!我是说他不管我了!”
我简直无语:“那你就去找他啊,找我干嘛?有好事全想着你宝贝儿子,生怕他吃一点亏。有破事就全倒给我,我天生就是你的情绪垃圾桶?”
她又开始抽噎:“他不理我。”
我说:“那就揍他啊!笤帚、衣架,随便抄起一个往他身上招呼。你以前揍我不是挺顺手的吗?怎么,换成你宝贝儿子,舍不得下手了?”
她果然炸了:“你小时候不听话,我那是教育你!什么叫打你?你怎么这么记仇!”
说完,她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我拿着手机,冷笑。
小时候,她多少次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得在地上打滚。
现在,一句“不承认”,就想把一切抹平。
还反过来说我记仇。
我不该记仇吗?
手机刚放下,又响了。
是我弟林凯。
我接起来就开火:“林凯!你皮痒了是不是?伺候不好你妈,又来烦我!”
因为我妈的偏心,我跟这个弟弟,关系说不上亲密,但也算不上仇人。
他小时候是挺讨人嫌,但自从那年被我揍个半死,他就老实多了。
偶尔在我妈面前狐假虎威,对我龇牙咧嘴,但大多数时候都缩着脖子做人。
我们平时几乎不联系,因为无话可说。
偶尔通电话,也都是因为我妈。
不管谁找谁,挨骂的那个准是他。
这次也一样,我连原因都懒得问,先骂了再说。
他也很火大,在电话那头吼:“我不想管她了!”
我骂得更凶:“怎么?你妈把你当宝惯了这么多年,就把你惯成白眼狼了?翅膀硬了,想把她扔了?”
“不是!”他声音里全是委屈,“她……她找了个老头!”
我像被雷劈了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:“嘛玩意儿?她要再婚?”
“嗯。”
我乐了:“就她那臭脾气,哪个冤大头受得了?”
我妈那个人,又强势又爱哭,家里什么事都得她说了算。
我爸在世的时候,只要不顺她的意,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我爸走后,我妈的强势变本加厉,简直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。
她找的那个新老伴,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她。
林凯在电话里头冷哼:“人家受不受得了我管不着,但她一把年纪还上赶着找老头,姐,你不觉得丢人?”
我说:“不觉得,反正天高皇帝远,我眼不见为净。”
他被我噎得够呛:“还是当女儿潇洒,说甩手就甩手,到头来丢脸的还不是我这个儿子。”
我换了个口气:“林凯,你站妈的角度想想。爸走了这几年,你又野马似的整天往外蹿,她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,孤单寂寞冷,也挺可怜。要真有个老头陪着,她不就有事干了?不来烦你了,这不两全其美吗?”
林凯大学毕业,没在城里卷,索性回了乡下。
他学我爸,种了一亩三分地,闲了帮村里人修修电脑手机,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。
他说他喜欢这种不受管的自由。
可他贪玩,农闲时总往城里跑,一待就是好几天。
只要他三天不着家,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,他为此跟我抱怨过无数次。
这会儿,他被我的话戳中了,沉默片刻:“那……就让她嫁?”
我懒得管: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你我说了都不算。你要是拦得住,你就去拦,但别把烂摊子甩给我。”
林凯泄了气:“行,我也不管了。”
我妈找了个什么样的老头,我没兴趣知道。
反正也管不着。
再说了,谁也取代不了我爸在我心里的位置。
一周后,我加班到半夜,拖着半条命回家,澡都没力气洗,倒头就睡。
睡得正沉,手机铃声跟催魂似的,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号码眼熟,我划开接听。
听筒里立马传来嘤嘤嘤的哭声。
又是我妈!
她不说话,就一个劲儿地哭,哭得我心烦意乱,那点瞌睡虫全飞了。
我火气上涌,吼了一声:“林凯出事了?”
她抽噎着反咬一口:“你就不能盼他点好?他可是你亲弟弟,你怎么这么狠心!”
我没好气地怼她:“有话说话,光哭能解决问题?”
她叹着气,自怨自艾:“唉,人老了,真是不中用了。”
我说:“怎么不中用?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你开心,你儿子就幸福。”
她又开始哭:“你爸走了以后,我天天冷冷清清,过个生日都没人问。他怎么就那么狠心,不等我一起走?呜呜呜……”
我瞥了眼日历,恍然大悟。
今天她生日。
哦,也是我生日。
可我忘得一干二净。
我忍不住笑了:“怎么着,过生日了,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女儿?”
去年给她买的礼物还在柜子里落灰。
我不想再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了,每年忙前忙后换不来一句好话,我凭什么要活得那么卑微?
她很不高兴:“我不是叫你回来给我过生日,我是让你给你弟打个电话,叫他回来!”
“你自己怎么不打?”
“我打了,他不接!”
我气笑了:“那你找我有什么用?要不我去趟泰国,给你变个性,你亲自去抓他?”
“你变成儿子也是假的……你把林凯叫回来,但不许动手打他!”
我无语:“我不动手,他那犟脾气能回来?”
“动手动手,你就知道动手!你是不是想打死他,好霸占家产!”
我真笑出声了。
看来,当年我把林凯揍个半死那事,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不小。
我说:“对啊,打死他,我就是独生女了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!”
“你休想!”
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:“我早就不算你家的人了,你以后也别来烦我!”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,声音尖利地哭嚎起来:“老林啊,你看看,儿子女儿都不要我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我不如死了算了!你等等我,我这就来陪你了……”
想用死来吓我?算盘打错了。
我冷笑:“死吧,等你咽气了,我马上给林凯打电话,让他回来给你收尸。”
她那边瞬间没了声音,隔了几秒,才传来颤抖的质问:“林粟,你……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?”
冷血吗?
或许吧。
我轻笑一声:“像你啊,刘女士。论冷血,你比我专业多了。”
她气得直喘粗气,破口大骂:“林粟,我是你妈!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你个没良心的不孝女,要遭天打雷劈的!”
我懒得再听,直接挂断,拨给了林凯。
他秒接:“姐,有事?”
我直接开了高八度音量:“你死哪儿去了?你妈的哭丧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!”
林凯嘟囔:“她打给你干嘛?”
我吼道:“她说你不要她了!你立刻、马上,给我滚回去给她过生日!她要是再敢给我打一个电话,你看我怎么削你!”
他气呼呼地嚷起来:“我不回去!她把那老头领回家了,还逼我跪下给那老头磕头,管人家叫爸!”
我当场就炸了:“她脑子有病吧?咱们要跪也只跪自己的爹,凭什么跪一个外人?”
“就是啊!我没拦着她找男人就不错了,她还想让我改口叫爸?那老东西生我了还是养我了,我凭什么给他当儿子?”
我总算明白了:“所以你离家出走?”
“嗯!有了老头,我们这些儿女都成外人了。妈整个一恋爱脑,家里的好东西全往那老头那儿搬。我去年冬天新买的大衣,就穿了一回,她转手就送给那老头了!”
我目瞪口呆:“你说什么?她把你的新衣服送人?”
林凯愤愤不平:“可不是吗!还有爸以前舍不得喝的那几瓶好酒,说留着我将来招待岳父,还让你送给你未来公公的。”
“妈一股脑全给了那老头!我的游戏机、手办,她也全送了,说那老头的孙子要玩!”
我彻底无语了。
难怪林凯要跑,这换谁谁能忍?
我说:“妈不是最宝贝你吗?怎么来了个老头,她就全变了?”
林凯冷笑:“她宠我,不是因为爱我,是觉得我是个带把的,以后能给她养老送终。”
“现在有了这个比她小五岁的老头,她觉得人家肯定死她后头,用不着我了,就一门心思去笼络人家。”
“天天嘴里念叨,‘儿女再好,不如老伴兜里有钞票’……切,证都没领,就一口一个‘我们两口子’,真丢人。”
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没想到,我妈能糊涂到这个地步。
林凯又补了一刀:“妈还想跟那老头办婚礼,日子就定在今天,她生日,说要双喜临门,还问你准备送多少礼金。”
我冷笑:“又怕我回去打死你争家产,又惦记着我的礼金。好事没我的份,要钱的时候就想起我了。我看着像冤大头吗?”
林凯嘿嘿一笑:“主要是你那年打我打得太狠了,妈到现在还觉得你要对我谋财害命。”
“没打死你,是给爸留面子。”
林凯顿了顿,问:“姐,你真不回来?其实妈……挺在乎你的。”
我不信:“她什么时候在乎过我?我跟她八字不合,互相看不顺眼,就不去碍她的眼了。”
林凯说:“随你吧。反正她有老头陪着,我们回不回去都一样,只要记得给她打钱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弟弟那句“妈一直觉得你要对我谋财害命”,让我觉得又气又好笑。
当年那明明是正当防卫,到她嘴里,就成了我心狠手辣。
我和林凯小的时候,我妈的偏心眼能偏到咯吱窝去。
她把林凯宠成了个小霸王。
林凯打我,她视而不见。
我一还手,她就冲上来对我一顿暴打,连哭都不许。
那时候我爸在城里当厨子,家里没人给我撑腰,我弟打我就成了家常便饭。
小男孩下手没轻重,拳头巴掌往我身上招呼,踹肚子、踢屁股更是常事,急了眼还拿凳子砸。
有一次,我弟正把我摁在地上当沙包练拳,我爸毫无征兆地回来了。
他当场勃然大怒,一脚把林凯踹飞出去,抄起笤帚疙瘩抽得他腿上全是血印子。
我妈拦不住,跟我爸大吵了一架。
那之后,我爸把地包给了别人,带着我们全家进了城。
我和弟弟在城里上学,我妈照顾我们。
起初,一家人挤在出租屋里,虽然拥挤,但我很开心。
可我妈跟邻居混熟后,就染上了麻将瘾。
她天天把牌搭子叫到家里来,哗啦啦的麻将声从早到晚。
所有的家务都甩给了我。我放学回来,还得给她们端茶倒水、跑腿换零钱。
我弟闲得无聊就拿我撒气。
我只要一骂他或者哭出声,我妈就会从牌桌上站起来,甩我两个耳光,嫌我吵。
我爸太忙了,早出晚归,节假日更是脚不沾地,根本不知道家里这些事。
我实在忍不住,跟我爸告了状。
我爸当晚就把我弟揍了一顿。
结果,我爸前脚出门,我妈后脚就把我打得在地上打滚。
我被打怕了,再也不敢告状。
心里对我妈和林凯的恨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我十二岁那年,十岁的林凯个头快赶上我,力气比我大多了。
他一拳头砸在我背上,我疼得直抽冷气。
他反而恶人先告状:“妈,姐姐打我!”
我妈那天输了钱,正憋着一肚子火。
她冲过来左右开弓扇了我好几个巴掌,又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,咚咚作响。
就在这时,我爸因为饭店停电,提前回来了。
他一把拽开我妈,转身掀翻了麻将桌。
邻居们灰溜溜地走了。
我爸问清楚情况后,把林凯拎起来倒吊着,腿都给打烂了。
我妈护着儿子,也挨了几下,疼得又哭又骂。
我爸打到林凯哭着发誓再也不欺负我,才把他放下来。
然后,我爸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教我:“弟弟再打你,你必须还手,不能总让他欺负。打弟弟要趁早,再过几年你就真打不过他了。别怕,有爸给你撑腰。”
我妈跟我爸大吵,说他把我教坏了,还赶走了她的牌友。
我爸冷冷地盯着她:“你先别管我怎么教粟粟,你先看看你把凯凯教成了什么东西!连亲姐姐都打,你教的这叫什么玩意儿?”
“还整天弄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乌烟瘴气,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“你要是再敢把这帮人弄进家门影响孩子,就给我滚回乡下去!”
我妈平时再横,我爸一发火,她屁都不敢放一个,只敢恶狠狠地瞪我。
第二天,我爸一上班,我妈就冲我来了。
但这一次,有我爸撑腰,我不想再任她宰割了。
我绕着桌子拼命跑。
林凯张开手想拦我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他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我妈瞬间暴怒,眼睛都红了:“林粟,你给我站住!老娘今天不打死你,我就不姓刘!”
我吓得头皮发麻,转身冲进卧室,死死反锁了房门。
那扇门被我妈踹得砰砰响,她在外头扯着嗓子骂:“有本事就死里头,别滚出来吃我的饭!”
我睡醒一觉,他们正准备开饭。
我妈眼刀子飞过来,指着墙角:“跪那儿去!跪两个小时,给你弟认错再起来!”
我没搭理她,径直走向饭桌。
桌上就两碗饭。
我伸手,把弟弟那碗拉到自己跟前。
“啪!”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我火了,刚想还手,我妈已经抄起晾衣架冲了过来,劈头盖脸地抽在我身上。
“抢你弟的饭,还敢动手?翅膀硬了是吧?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!”
腿上瞬间火辣辣地疼,一道道红印子冒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林凯一脚踹在我肚子上,我整个人向后倒去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那一刻,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我胸口炸开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抄起饭碗就朝林凯头上砸了过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怒吼着向我扑来。
我没犹豫,抓起另一只碗,又一次砸在他头上。
血,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。他身子一软,倒在了地上。
我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扔掉晾衣架,抱起昏迷的林凯就往外冲。
她一边跑,一边回头冲我吼:“你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打死你!”
我心里抖得厉害,嘴上却不肯输:“你再偏心,我连他也一起打死!”
那天晚上,我爸下班回来时,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以为自己真的把弟弟打死了,吓得浑身发抖,一见我爸就哭了出来。
我爸把我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别怕,你妈打过电话了,我去医院看了,林凯没事,不严重。”
林凯确实没大事,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出院了。
但我妈不这么说。
她跟所有亲戚邻居都讲,我差点要了她儿子的命。
“林粟那丫头心真狠啊,抓起碗就往她弟头上砸,连着两下,我儿子差点就没了!”
她不敢再动手打我,怕我真的豁出去报复在林凯身上,于是就用唾沫星子淹我。
一时间,我的“恶名”传遍了整个小区,连学校里那些以前总欺负我的混混看见我都绕着道走。
就那一次,我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突然就不怕了。
林凯在我面前也变得畏畏缩缩。
从那以后,我妈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她不再对我颐指气使,甚至可以说是极尽温柔。
她还给我道了歉,说自己是第一次当妈,没经验,不会教育孩子,伤了我的心,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了,求我原谅她。
表面上,她确实不再偏袒林凯,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,一副一碗水端平的样子。
至于背地里她怎么想,我懒得管,眼不见为净。
那些年,母慈女孝,倒也相安无事。
我上大二那年,我爸身体垮了,厨师干不动了。他和妈就回了乡下。
我爸把家里的地收回来,种菜卖。
收入还行,最重要的是,他有了更多时间陪我妈。
两人夫唱妇随,感情比年轻时还好。
我妈学会用智能手机后,成了个冲浪达人,特别热衷于过各种节日。
我爸也有那份闲心陪她折腾。
情人节,我妈说要玫瑰,我爸就去花店订了999朵。他骑着卖菜的三轮车,我妈抱着一大捧红玫瑰坐在车斗里,一路招摇过市。
圣诞节,我爸吭哧吭哧地装饰圣诞树,上面挂满了小礼物。我妈说想看圣诞老人跳舞,我爸就套上红棉袄,粘上白胡子,笨拙地扭动身体逗她开心。
我妈那段时间是真快乐,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小公主。
那时候,我还挺羡慕她的,觉得她能把柴米油盐过成诗,真浪漫。
可惜,好日子太短。
两年后,我爸就病逝了。
那段时间,我妈整天以泪洗面,哭着喊着不想活了,要跟我爸一起走。
我刚没了爸,哪能再没妈?我辞了工作,回家陪着她。
她提什么要求,我都尽量满足,只盼着她能早点从悲痛里走出来。
可渐渐地,我察觉不对劲了。
我妈那颗偏到胳肢窝的心又冒了出来,什么事都得我干。
要是林凯做了,她就拉着个脸,不高兴。
我直接怼她:“怎么着?我爸刚走,你就开始欺负我?”
她立刻反驳:“让你做点事就是欺负你?都是你爸把你惯的!当年你差点把你弟打死,你爸还怪我,说我再偏心,他就跟我离婚!”
我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原来,她对我好,不过是我爸的一句警告。
她偏心,我忍了。
最让我烦的是,她总嚷嚷着生活没意思,要我给她制造浪漫。
我这人,天生就没那根浪漫的筋,更没耐心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
可我要是不满足她,她就委屈巴巴地抹眼泪。
那时候我才体会到,所谓的浪漫,只有享受的人才开心,布置的人能烦死。
我妈天天这么折腾,我的耐心被磨得一干二净,一天都不想在家待了。
我找了份新工作,逃也似的离开了家。
这几年,每逢过节过生日,我妈的电话就准时打来。
她说我爸走了,没人记得她的生日了,没人陪她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节了。
我烦得要死。
我平时工作累得像条狗,节假日就想躺着,要么补觉,要么放空发呆。
最好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干。
所以去年跟她闹翻后,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。
这一年,是我过得最舒坦的一年。
我一点都不想跟她和好。
她生日那天,我没回去。
过了两个月,我妈又打电话来,让我回去见见她的新老伴。
“他儿女给我买衣服,还包红包,大方得很。我总不能老占人家便宜,你回来也得表示表示。”
我说:“那你别收啊。自己想占便宜,现在让我来还人情?你怎么不叫你宝贝儿子去给那老头买衣服拿钱?”
她火了:“你什么都跟你弟比!他的钱得留着!二十六了还没结婚,以后老了怎么办?”
我直接笑出声:“我二十八了也没结,我就不用存钱了?你怎么不担心我老了怎么办?”
“女人总归嫁得出去,没钱也有男人养,你弟能一样吗?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我反问,“他也可以嫁出去啊,没钱也有女人养,现在有钱的女人多的是。”
我妈气得破口大骂:“你竟然想让你弟去当上门女婿,你怎么这么坏!”
我顶回去:“我当上门媳妇都行,他怎么就不能当上门女婿?”
她骂道:“亏我生了个懂事的好儿子,要只有你这么个女儿,我早晚被你气死!”
我说:“现在才中午,早晚还远着呢。还有,你儿子之所以懂事,得亏我那年把他脑袋开了瓢,后来又押着他做家务。不然,就你这么个宠法,他早成废物了!”
“林粟,你敢说我儿子是废物?你才是废物!”她尖叫道。
我挂了电话。
现在我妈赌气,不像去年那样能一年不理我。
才过了一个月,她又打来电话,说那个老头的生日到了,让我买礼物回去给他祝寿。
“我的生日你没回来,红包也没发一个,我不怪你。但你爸的生日,你总得表示一下吧?给他买两瓶茅台,要真的啊,别买到假的。再买两条中华,也要真的,现在卖假烟的到处都是……”
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当我是开银行的?
我亲爸在世时都没喝过我买的茅台,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老头买?
我打断她:“我爸都死几年了,他从棺材里爬出来了?不对啊,我爸不是烧成灰了吗?爬出来也不是人形啊,你是不是见鬼了?”
“林粟!”她声嘶力竭地吼道,“我说的是你这个爸爸!”
“刘女士!”我的嗓门比她还大,“我警告你,我爸只有一个!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!再让我听见‘爸爸’这两个字,我立马回去拿棍子把那人赶出去!”
吼完我就挂了电话,气得胸口疼。
我气我妈跟个傻子似的,随便找个老头就想让我认爹。
我妈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,对谁好,就削尖了脑袋去讨好。
以前过节想让我爸送礼物,就使唤我们给我爸捶腿按摩,嘴里还念叨着:“你们爸爸多辛苦,我们要多爱他。”
现在她又把这套用在了那老头身上。自己不动手,光动嘴,却指使我和林凯替她去巴结。
我越想越气,直接把她拉黑了。
没过多久,林凯给我打电话:“姐,妈要和那老头办婚礼了。”
我纳闷:“不是说她生日那天就办吗?”
“没办成,因为你没回来,他们延期了。妈还要在城里买套婚房,让我俩凑钱给她。”
我听得想笑,这人真是疯了。
我问:“你打算凑多少?”
林凯说:“我没钱。我谈女朋友了,我也要准备结婚的事。”
我说:“巧了,我也有男朋友了。”
“那我跟她说,我俩也要结婚了,让她和老头凑钱给我俩一人买一套房。”
我笑得更大声了:“我弟变聪明了啊。去说吧,我已经把她拉黑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林凯回我消息:“妈让我们别急着结婚,先给她办婚礼。说她跟我爸结婚时都没穿过婚纱,这老头要补偿她。他们的婚礼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办,要搞得很隆重。”
我问:“那你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我去做上门女婿。我女朋友是独生女,她家说过让我上门。”
“那你就不给钱,也不管他们了?”
“嗯,不管了。姐,我没法想象以后我和老婆孩子,怎么跟妈和那老头住一块儿。我还是出去当赘婿吧,眼不见为净。”
我说:“也行。你要是买婚房钱不够,跟我说一声。”
他很意外:“你有钱借给我?”
“我想办法呗,谁让我是你姐?”
他声音都哽咽了:“姐,你比妈对我还好。”
我不喜欢煽情:“别感动得太早,我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。”
我妈婚礼前,用那老头的手机打给我。
“林粟,我不管你有多忙,就算你一天挣一百万,也必须请假回来参加我的婚礼!”
我问:“你给我赔偿多少?”
她愣住了:“赔偿什么?”
“我请假要扣工资,开车回来要油钱,参加婚礼还得送礼,你不给我报销?”
她气得直骂:“一家人,你跟我算这些账?”
我笑了:“你去年不是说我是外姓人吗?外姓人跟你们怎么成一家人了?再说,你嫁的还是个陌生男人,跟我更没关系了。”
“我跟你只是亲戚,来是给你脸。要是不乐意,我还懒得来呢。”
电话那头,我妈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那你别来了,我没你这种亲戚!”她吼完这句,直接掐断了通话,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。
我静了几秒,点开相册,翻出我爸生前的视频。
屏幕上,他一脸慈爱地看着镜头,好像隔着时空对我说:“粟粟,又受委屈了?别跟自己过不去。谁让你不痛快,你就让谁不痛快。”
我爸的教育方式,我一直很感激。
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很忙,陪我的时间不多,谈心更是奢侈。但他说的每句话,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。
他让我明白,我妈偏心,不是我的错,不是我做得不够好,是她的心天生长歪了。
他告诉我,被人欺负了,就得还手。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找人帮忙,别憋着。
他还告诉我,这世上多数的爱都靠不住。
我妈的爱是偏的。
我爸的爱会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。
兄弟姐妹的爱里掺着利益。
丈夫的爱,来的时候轰轰烈烈,去的时候也可能悄无声息。
生活说到底,就是柴米油盐,平淡如水。
所以,爱自己,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你先爱自己,人就会有底气,有底气了,就有魅力,自然会吸引到跟你一路的人。”
我爸说过:“我们那代人,条件差,结婚生子跟完成任务似的,哪有精力挑什么灵魂伴侣,大多是凑合着过一辈子。”
“你们现在不一样,吃穿不愁,一个人也能活得挺好。所以,你可以慢慢挑,找个三观一致的。结不结婚都行,只要你过得开心,爸就高兴。”
每次被我妈气到内耗时,我只要看看我爸的视频,心里那点委屈和愧疚就烟消云散了。
我没错。
最终,我没去参加我妈和那个男人的婚礼。
因为我爸说了:“一件事你不想做,说明它让你不爽,那就别做。别怕得罪人,他都让你不爽了,显然没在乎过你的感受,你又何必在乎他的?”
我干脆爬上楼顶看日落。
这套房子是我爸给我买的。我妈和弟弟林凯都不知道,他们一直以为是租的。
那年我爸辞掉饭店的工作,带我来看房。
他把钥匙塞我手里,说:“粟粟,我知道你妈偏心。你以后结婚,她八成一分钱不出,老家的房子也轮不到你。这套房子爸先给你,以后不管你嫁不嫁人,都不至于没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我那时才知道,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拼命,就是为了攒钱给我一个窝,让我有条后路。
后来他身体不好,被我妈折腾得够呛,我问他:“爸,妈这么闹,你累不累?”
他叹了口气:“这点累算什么。我现在对她好点,是盼着我走了以后,她能看在这点情分上,对你好一点。”
现在,看着屏幕里我爸的笑脸,我才真正懂了那句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”。
真正爱孩子的父母,真的会为子女的未来铺好每一步路。
可惜,我妈和我爸,从来就不是一种人。但万幸,我拥有过完整的父爱。
我妈和那老头的婚礼办得惊天动地,结果不到半年,就散伙了。
我弟林凯打电话来的时候,笑声里带着哭腔。
“姐,妈以为那男人会像爸一样把她当宝,结果人家半年就腻了。”
“你都不知道妈有多丢人。”
“那老头要走,她不让,追到大马路上,把人家的衣服裤子都给扒了,那老头最后穿着条花内裤跑的。”
“她现在天天跑去老头女儿家门口骂街,说人家始乱终弃,睡了她半年就想甩,让赔一百万青春损失费。”
“我这还没进村呢,一堆人抢着跟我说这些八卦,脸都丢光了……”
那老头的女儿就嫁在我们村。他老伴去世,女儿接他过来散心,结果就跟我妈看对眼了。
本来是他们自己的事,现在我妈跑去骂人家女儿,真是谁沾上她谁倒霉。
林凯又说:“我妈太黏人了,爸在世的时候她黏着爸,爸走了她就黏着我们。现在有了这个男人,她又去黏人家。一有不顺心就哭天抢地。”
“我爸那是为了我们俩,不想这个家散了,才忍她。别人凭什么忍她?现在把人作跑了,以后又得回来折磨我们。”
我说:“暂时不会,她现在一门心思要把那老头弄回来,只会天天去烦他。”
我跟我弟都不是什么愚孝的人,她要是烦我们,我们是真会吼她。那老头能忍她半年,在她眼里肯定是个宝,她舍不得放手。
果不其然,林凯的电话成了我的诉苦热线。
“姐啊,怎么办啊!妈天天去闹,人家只能打电话叫我把她拖走。我人刚到女朋友家,电话就追过来了,我又得跑回来。要命啊,再这么下去,我这对象非吹了不可,我真不想活了!”
我说:“要不,送养老院?那里老头老太多,她应该喜欢。”
我弟说:“我没意见,就怕她不去啊。”
“那你直接跟她说,再敢去别人家闹,我们就把她绑去精神病院关起来!”
我弟拿这话去威胁了我妈。
没过几天,那老头的女儿女婿直接出门打工去了。
世界总算清静了。
后来,我弟要结婚了。
他打电话来说:“我女朋友说不让我当上门女婿了,跟娘家父母还是有点距离才亲。我们准备自己买套婚房。姐,你那能借我多少?”
我说:“五十万。”
他吓了一跳:“这么多?我以为你最多借我五万!”
我笑了:“你姐没那么小气。不过,借条得打。”
他连声答应:“没问题!”
弟弟买完房,我点开相册,对着我爸的照片轻声说:“爸,按你说的,我拿了五十万给弟弟买房。还有五十万,我先替他存着,等他什么时候急用再给。”
我爸临终前,塞给我一张卡。
他说:“粟粟,爸给你买了房,就没给弟弟买,乡下的楼房够他住了。”
“这张卡里有一百万。以后弟弟结婚要在城里买房,你用你的名义借他五十万,让他有点压力,知道要努力挣钱。另外五十万,是给你们姐弟俩的救急钱,以防万一。”
我爸这份沉甸甸的信任,让我受宠若惊。他一点都不担心我会独吞这笔钱。
我自然不能辜负他。如果我真这么做了,良心会不安一辈子,以后到了底下,哪还有脸见他?
过了一阵子,我弟突然打来电话,说我妈摔伤了。
“怎么摔的?严重吗?”
“很严重,姐,你快来医院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透着一股无助,我意识到事情不妙。
我赶到医院,弟弟红着眼迎上来:“妈还在手术室。”
他说,那老头的女儿一家出去打工后,我妈确实消停了。但那女儿把地交给了她哥种,顺便让哥帮忙看房子。
我妈晚上瞅见人家屋里亮灯,以为人回来了,又跑去骂。
结果,老头的儿子把他家养的大狼狗牵到了妹妹家。
那狗“嗷”的一声冲出来,我妈最怕狗,当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,一脚踩空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,头下脚上地卡住了。
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,捞上来就给我弟打了电话。
我问:“伤到头了?”
弟弟点头:“不止是头,还窒息了很久,人能不能救回来,医生说不好。”
医生出来了,说头部手术做完了,但窒息时间太长,人还没醒,要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。
“如果四十八小时内醒不过来,很可能就是植物人了,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狗主人来道歉,说愿意承担医药费。
我说:“我妈买了保险。”
我爸生前怕他们出意外拖累我们,早就给他们买了保险。所以我们花不了多少钱。
两天过去了,我妈没醒。
一个星期过去了,她还是没醒。
医生劝我们放弃。
弟弟跟我商量:“姐,妈这么躺着也是受罪,不如让她安心走吧。”
我点了头。
签完字,他亲手拔掉了呼吸管。
我妈下葬那天,我没哭,但心里堵得慌。一个活生生、闹腾了一辈子的人,就这么成了一座坟,任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我看向弟弟:“想哭就哭吧,没人笑话你。”
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哭不出来,反而……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。姐,我是不是很不孝?”
我说:“她这是跟爸团聚去了,挺好。有爸宠着,她又能继续当她的小娇妻了。”
我弟眼睛一亮:“也对。就是可怜我爸,又要被她霍霍了。”
我噗嗤一声笑了:“爸都走这么多年了,说不定早投胎转世了。”
弟弟也笑起来,眼角却隐隐闪着泪光。
我的眼泪也涌了上来。
我想,对我爸来说,最大的幸运,大概就是我和弟弟还算争气。我妈的偏心,到底没把弟弟养成个废物。
离开墓地时,弟弟说:“姐,我以后有孩子了,想请你帮忙教。你虽然凶,但能把孩子带上正道。”
我瞥他一眼:“现在知道是我把你拉回正道的了?”
他挠挠头:“是爸跟我说的。他说,要不是你逼我学做家务,辅导我写作业,管我管得严,我早被妈给养废了。爸让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好。”
眼泪又一次决堤,我喉咙哽得生疼:“爸为了我们三个,真是操碎了心。”
“是啊,可他自己一天福都没享过。”
我望向天空:“希望爸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这么苦了。”
弟弟也抬起头:“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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